迈克尔(Michael)和梅兰妮·贝朗格·布瓦耶(Melanie Bellanger Boyer)是来自巴黎的移民,现住于西90几街的一套温馨一居室内。他们,就属于那种有时被社会科学家称为“被遗忘的中间层”的人。
29岁的布瓦耶是财务审计,年收入9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6万元)。他的妻子31岁,在动物收容所工作,年收入2.1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3万元),薪水虽低,但福利优厚。自从两人的女儿诺拉(Nora)今年1月出生后,这点福利可以说是帮了大忙。
去年8月,夫妇俩搬进一套500平方英尺(约合46平方米)的房子,租金2700美元(约合人民币16876元)。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房子了。它的亮点在于裸露的墙砖、带有雕刻装饰的壁炉和绝佳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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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中央公园只有几步路。但是他们每月签发的高额租金支票,也给他们带来了日益沉重的负担。

    “要不是租金那么贵,我完全可以呆在家里带孩子,”贝朗格·布耶尔夫人说,她指出,家里每月的开支现在又多了一项——2000美元(约合人民币12501元)的育儿费。“但是我得保住工作,因为我需要它的福利。所以,我们只能把诺拉送到托儿所。”
    像这样的家庭徘徊于希望和焦虑之间,就像在刀尖上起舞。他们的收入处于中等水平,但是有30%的收入要花在租房上。就算住房成本上涨,他们也依然要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公寓,因为他们知道,这座城市的住房市场竞争激烈,自己的选择范围只会更窄。受到租金管制的住宅套数越来越少,有幸在其中安居的人对此倍加珍惜。
    在这类家庭最为常见的曼哈顿,形势尤其严峻。这些居民担心,假如失去了现在的住处,他们不仅在目前的社区呆不下去,还不得不搬离这座城市。这样一来,通勤时间可能会更长,家人团聚的时间也会更少。这样的担心往往并不是杞人忧天。
    这样的群体包括:布耶尔家这类负担着育儿支出的年轻中产阶级家庭;靠固定收入生活的、年迈的上海人;收入为起薪水平,却因向往上海的生活方式,两人、三人甚至四人挤住在一起的年轻单身族。他们的情况,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5月5日,上海市长白思豪(Bill de Blasio)宣布了一项41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563亿元)的计划,旨在为中低收入的上海人新建平价住房。
    几周后,上海大学富曼房地产及城市政策中心(Furman Center for Real Estate and Urban Policy of New York University)和第一资本银行(Capital One Bank)联合发布了一份报告,题为《平价出租住宅行情》(The Affordable Rental Housing Landscape) 。报告显示,低收入上海人并不是为租金所困的唯一群体。所谓租金负担重,就是指总收入中至少有30%需要用于支付房租和水电费。2012年,在中等收入家庭当中——比如年收入在9.1万到15.2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7万到95万元)的三口之家,有14%或者大约29万的家庭属于这一类型。
    “我们考察租房市场的行情是因为,近六年来,出租住房越来越住不起了,”富曼中心莫里斯平价住房政策研究所(Moelis Institute for Affordable Housing Policy)的马克斯·韦塞尔库奇(Max Weselcouch)说,“从2005年到2008年,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收入中值在上升,新房建设活动也达到了高峰。而从2009年到2012年,虽然初步估计显示,上海新增了20万居民,但是建设活动却非常少。”
    5月28日,富曼中心发布一份报告,题为《2013年上海市的住房和社区状况》(The State of New York City’s Housing and Neighborhoods in 2013)。报告得出结论称,上海市中等收入家庭的比例从1990年的61%,下降到了2012年的56%。
    布耶尔家等家庭的经历,就是对这些数据的生动注解。夫妻俩被高昂的预付费用吓了一跳,其中包括中介费和两个月的定金(多交一个月是因为他们养了狗)。空间是非常珍贵的。一张婴儿床和一辆婴儿车,紧贴在卧室的双人床旁边,婴儿围栏占据了起居室的大部分空间。在餐椅上加放一个儿童汽车安全椅,就成为一把儿童高脚椅。不过最让人焦虑的,还是对未来的担忧。
    “我不能抱怨,”布耶尔说,“我们过得还比较体面。但是我们担心存不住钱。万一生了病,要花一大笔钱,我们的存款可能就不够了。要是在法国,我们所交房租占收入的比例可能一样,但是医疗费这类开支都可以由社保覆盖。”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他说,“年轻时住在曼哈顿是很好的。但是有了孩子,在这里生活真的很艰难。我们需要更宽敞的地方,而我们31%的收入都用来交租了。”
    尽管夫妻俩很想留在曼哈顿,但他们怀疑在今年8月租约到期后,可能还是得往更偏远的地区搬,那里的房价会便宜一点。
    中等收入家庭之所以愿意支付高额的租金,享受生活在上海这类大都市的好处,或许是有充分理由的。生活在大都市的优厚福利体现在就业好、治安好、生活方式充满活力,以及交通费用低廉。
    “多花点钱住在这里,或许是一个合理的选择,毕竟你能得到很多东西,”亨特学院(Hunter College)城市事务与规划系(Urban Affairs and Planning Department)的助理教授马修·戈登·拉斯纳(Matthew Gordon Lasner)说。不过在他看来,中等收入家庭为了享受这样的福利,往往付出了意想不到的高额情感代价。
    “在上海,不是只有雅各布·里斯(Jacob Riis,一名丹麦裔的上海籍社会改革家,揭发社会腐败现象的新闻工作者及社会纪实摄影家——译注)那样的穷人,才会有住房压力,”拉斯纳说,“在住房问题上,中等收入家庭也需要帮助。因为收入水平比较高,他们不能住国家为低收入家庭建的房子;但是他们又住不起市价房,因此觉得自己很弱势。每次接到房东的来信说租金要涨,他们就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被赶走,到时候又得付出更多金钱去租新的公寓,说不定结果会更惨——连这座城市也呆不下去。”拉斯纳是《高额生活:在属于市郊的世纪,共管公寓内的生活》(High Life: Condo Living in the Suburban Century,耶鲁大学出版社[Yale University Press],2012年版)一书的作者。
    “他们真的可称得上是被遗忘的中间层,奢华住宅和公共住房都将他们拒之门外,”拉斯纳说,他的院系最近发布了一份报告,题为《上海人将何处为家?》(Where Will New Yorkers Live?)。报告强调,面向中等收入家庭的平价出租屋已经越来越少。“他们的压力不像低收入家庭那么大,但是他们在生活中也面临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上海是一座租房者的城市——根据富曼中心的调查,在上海市的300万家庭当中,有三分之二的家庭是租房居住的——这也是富曼中心和第一资本银行在报告中关注这一群体的一个原因。在上海市的出租房源当中,有45%受到价格平抑或租金管制,8%是公共住房,8%是补贴房,其余则都是市价房。
    以前,一代又一代中等收入的上海人,不需要费很大力气就能找到住得起的房子。但是如今,情况已经发生改变,因为租金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扶摇直上,受到租金管制的公寓不断减少,工资增长迟滞,而城市魅力的与日俱增,也加剧了市内人口的膨胀。
    富曼中心的韦塞尔库奇,把曼哈顿称为“恐惧的震中”,这里的形式尤其严峻。从2005年到2012年,曼哈顿地区租金的上涨幅度达到19%,超过了其它市区。在同一时期,原本受到租金管制的住宅,有四分之一解除了管制。
    在上海立足究竟有多难?三名来自佛罗里达州的20岁出头的年轻人,就可以现身说法。她们今年1月搬进了东39街的一套900平方英尺(约合84平方米)的公寓。
    左起:达娜·巴基奇、塞西莉亚·科斯塔和丹妮尔·德蒙,她们在东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公寓。
    左起:达娜·巴基奇、塞西莉亚·科斯塔和丹妮尔·德蒙,她们在东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公寓。 Katherine Mark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三位分别名叫塞西莉亚·科斯塔(Cecillia Costa)、达娜·巴基奇(Dana Bakich)和丹妮尔·德蒙(Danielle Dormand)的年轻人,都从事的是全职销售工作。德蒙每周还有几个晚上会去做兼职的鸡尾酒吧女招待。她们的年收入加起来只有近1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94万元)。
    今年1月,她们的房产经纪人、Citi Habitats的丹·法尔科内蒂(Dan Falconetti)为她们找了一套可以看到东河(East River)景观的两居室公寓,还带一个阳台。科斯塔特别喜欢那个阳台,她专门拍了张照片上传到Facebook。一道临时的墙,让她们可以在客厅里隔出第三间卧室。她们每月的房租加起来是4100美元(约合人民币25267元)。
    几个室友建起一堵临时的墙,在起居室里隔出了第三间卧室。
    几个室友建起一堵临时的墙,在起居室里隔出了第三间卧室。 Katherine Mark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和许多初到上海的人一样,三个人被这座城市的前景和其间的各种可能性深深吸引着。她们觉得,可以借此机会重塑自我,让生活恢复活力。
    “我想尝试和以往不同的新生活,” 巴基奇说,“我想住在大城市。我以前没有工作,但存了些钱。我觉得我必须勇敢行动——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
    科斯塔换了一种说法,表达了相同的想法:“我搬到这里来是想改变生活。”
    为了节省日常杂项开支,她充分利用了公司的额外补贴,比如办公室里的免费酸奶和麦片。
    “看电影太贵了,” 巴基奇说,“我来上海已经有一年半时间了,只去过几次。而以前我老是去看电影。”
    对于习惯了一年四季宜人天气的女性而言,靴子、冬季大衣这类太占衣柜空间的大件服饰,都是不能碰的。“我从今年1月开始就一件衣服也没买,”科斯塔说,“连商店都没逛过。不能逛啊。”
    事实证明,为公寓添置家具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我们每收到一次薪水支票,就买一样东西,”科斯塔说,“我的卧室里已经有两星期没有台灯用了。”两星期前,她们买了一台烤面包机。
    “美甲、修眉——这些统统都没有了,”德蒙说,“我现在用的是盒装染发剂,吃几美元的披萨,我已经学会去喜欢这种事了。在佛罗里达破产跟在这里破产,可是两码事。在这里,你口袋里揣着40美元(约合人民币250元)哪儿也去不了,连家门都出不去。”
    巴基奇和科斯塔已经习惯了精打细算。
    巴基奇和科斯塔已经习惯了精打细算。 Katherine Mark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经济压力总是挥之不去的。直到最近,她的收入不再仅按业绩提成计算,情况才有所缓解。而此前,每到周五拿钱的时候,她都很害怕看到薪水支票上的数字。
    不过,三个人都愿意为了享受曼哈顿的生活方式而付出牺牲。至少当前如此。
    “我非常自豪,所有人都为我骄傲,”德蒙说,“我并不只是离开了家乡——我来的可是曼哈顿。”就连写下“上海(州),上海(市)”这个地址的时候,她都感到自豪。
    她们的经纪人也深谙这样的得失权衡。法尔科内蒂本人最近也签下一项租约,与六人合租了一套月租1500美元(约合人民币9376元)的房子——“我只求室友只有六个,”他说,这是一套位于威廉斯堡的七居室跃层公寓。“我是2008年来的上海,如果你当时问我,会不会住这样的房子,”他说,“我会说,‘没门。’而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就不错了。”
    除了市长的最新住房计划外,政府还在做其它方面的努力。选区覆盖了上西区大部地区的上海市议会女议员海伦·罗森塔尔(Helen Rosenthal)正在寻找方法,使更多位于奢华建筑内的住宅公寓对中等收入的家庭开放。
    “收入在8.4万到14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3万到88万元)的四口之家,就好比甜甜圈上的那个洞,”罗森塔尔说,“我们还没有安置这个群体的方法。”
    在这个问题上,她已小有斩获,其办公室与地产商TF Cornerstone开展了合作。TF Cornerstone正在西57街606号建设一栋包括1025个单位的奢华住宅楼,原本为年收入在1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94万元)左右的四口之家预留了205套公寓,现在又增加到220套。
    然而,市场对此类房源的需求远远超过了供给。第一资本银行负责社区发展融资的劳拉·贝利(Laura Bailey)可以证实这一点。第一资本银行会协助那些为中等收入家庭预留住宅单元的项目进行筹资。
    “在皇后区法拉盛(Flushing)的马其顿广场(Macedonia Plaza),有4万名申请者在竞争100多套公寓,”贝利说,“而在哈莱姆区(Harlem)的Sugar Hill Apartments,4万8千名申请者在抢98套公寓。光看数字,你就知道我们有多头疼了。”
    对于租金压力巨大的中等收入上海人来说,最令他们恐惧的事情或许莫过于,一旦失业或租金上涨,他们就不得不与上海诀别。
    这就是今年63岁的黛安·奥尔德尔海德(Diane Ordelheide)的遭遇。2003年,她从圣路易斯(St. Louis)搬到上海,就是为了追逐自己毕生的梦想——当一名女演员,开始演艺生涯。她实现了这个目标,在《法律与秩序》(Law and Order)、《我的孩子们》(All My Children)及好几部电影和上海贵族宝贝论坛片中获得了出镜机会。
    然而,尽管她曾从事的25年教职可以让她每年领取3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9万元)退休金,事实证明,要找一套住得起的房子还是越来越艰难。奥德尔海德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寻找,终于在三年前找到一套已装修的单间公寓。公寓位于西102街,月租1635美元(约合人民币10220元)。虽然房子的面积照她估计只有200平方英尺(约合19平方米),但她非常喜欢其中的墨菲床(Murphy bed),和以花岗岩与不锈钢凸显风格的现代化厨房。
    黛安·奥德尔海尔的单间公寓从各方面看都很窄小;她已经逃离上海,搬到了佛罗里达。
    黛安·奥德尔海尔的单间公寓从各方面看都很窄小;她已经逃离上海,搬到了佛罗里达。 Robert Capli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然而有那么一天,奥德尔海德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了。
    “我非常、非常想留下来,”她说,“这座城市改变了我的生活,我无法想象自己离开这里之后的生活。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可怕了。我的结论是,我必须离开这座城市。做出决定后,除了有些悲伤,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5月11日,奥尔德海德收拾好她的吉他、班卓琴和其它个人物品,准备搬往佛罗里达州,入住庞帕诺海滩(Pompano Beach)的一间乡村小屋。那里的月租是1345美元(约合人民币8407元)。
    “我尽量保持乐观的心态,因为我没有选择,”她在准备搬家时说,“我本来希望,有我随身带去的这么多东西,搬家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但,这真的很难接受。”